历史的拓片

——玛格丽特·伯克-怀特百年祭

 

  100年前的今天--1904年6月14日,玛格丽特·伯克-怀特出生于美国纽约。17岁时,她就读哥伦比亚大学,选修了艺术摄影课程,在听了著名画意派摄影家克拉伦斯·H·怀特所授的课程后,对摄影产生了浓厚兴趣。从此,这个"嫁给照相机的女人",开始了她充满传奇的一生。






玛格丽特·伯克-怀特


成名于工业与建筑摄影

  提起工业与建筑摄影,人们恐怕很难联想到一位刚出校门的弱女子。其实,作为一名专业摄影师的生涯,伯克-怀特的成功历程正是从这里起步。

  伯克-怀特最先聚焦于克利夫兰的工厂和建筑。为了拍到理想的画面,她常常冒着生命危险,爬到高高的厂房屋顶上面,全然不顾周围大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她充满激情地拍摄工厂车间、摩天大楼等这些现代工业的象征,不仅记录了铁水奔流、钢花飞溅等美妙瞬间,还揭示出蕴藏其中的力量与美感,反映了她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精神。即使面对的是冷冰冰的机器设备,伯克-怀特也能利用线条的节奏和光影明暗的变化,使所拍的照片具有美学价值和欣赏功能。

  克利夫兰有家钢厂的总裁,对伯克-怀特拍摄的照片十分欣赏,以每幅100美元,也就是当时照片稿酬10倍的价格,买下她拍摄的12幅照片,印在该厂股东的推销宣传册上。这些照片,还引起了美国报业大王亨利·鲁斯的注意,他决定雇用这位工业摄影的新秀,为他新创办的《幸福》杂志拍照。在为《幸福》杂志工作期间,伯克-怀特拍摄了芝加哥肉类包装厂、纽约州北部的玻璃吹制工业,以及印第安纳采石场等工业题材照片,并到德国的鲁尔山谷,记录了正在崛起中的德国钢铁工业。

  当时,《幸福》杂志很多文章的配图都由伯克-怀特拍摄。这家印刷精良、图片优美、销路甚广的杂志,使伯克-怀特蜚声全美,邀请她拍照的聘约也纷至沓来。1930年,伯克-怀特应聘拍摄兴建中的纽约帝国大厦。为了拍到理想的画面,她将自己的工作室,搬到附近一座大厦61层的一个房间里。这幢大厦的楼顶,有一个形如鹰嘴,长约七尺、宽约四尺的排水管突兀而出,伯克-怀特冒着生命危险,多次爬到排水管的前端进行拍照。

  伯克-怀特最有名的一幅工业题材照片,是她拍摄的《佩克堡水坝》。这幅照片构图严谨,整个画面气势磅礴,被用作《生活》杂志创刊号的封面。1998年,美国邮政部门出了一套回顾20世纪历年大事的纪念邮票,其中一枚邮票,就是刊有这幅照片的《生活》画报创刊号的封面。




为了更自由的选择最佳角度,怀特把自己吊在机腹之下.

第一个进入苏联采访的西方摄影记者

  1930年,伯克-怀特在完成了对德国工业的采访后,进入苏联采访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工业建设。她是1917年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后,第一个获准进入苏联拍照的西方摄影记者。

  伯克-怀特在苏联采访拍摄了两个多月,行程5000英里。离苏前夕,为了在出境时让苏方检查官进行审查,她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没有合眼,在饭店的房间内放大制作了800张照片。这些记录苏联工业生产和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照片,后来在《幸福》杂志、《纽约时报》,以及她的第一本书《纵观俄国》中先后发表,使人们了解到苏联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巨大变革,也使伯克-怀特成为西方人心目中有关苏联问题的权威人士。

  此后,她又连续两年访问苏联,进行了更加深入的采访。她采访了巴库油田、第聂伯河大坝,以及多所现代化托儿所和芭蕾舞学校,还克服重重困难,到达了一些外国人难以进入的原始村落,以及西伯利亚边缘最难进入的乌拉尔地区的马格尼托哥尔斯克。

  在谈到自己的拍摄意图时,伯克-怀特说:我想拍下这个令人惊讶的发展,因为不论其结果如何,也许成功,也许失败,但这一亿五千万人民的努力是这样的巨大,这样的史无前例,以至于使我感到这些照片的记录将具有某种历史价值。我看到五年计划是展现在世人眼前的一幕伟大的戏剧。

《你看到了他们的脸》

  作为著名摄影记者,伯克-怀特因对苏联的报道而名声鹊起。然而,最使她广为人知的,还是她拍摄的《等领救济粮》。典型的形象和鲜明的对比,使这幅照片成为摄影史上的经典之作。

  1937年夏,美国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地区洪水成灾,有400人在洪水中丧生,《生活》画报派遣伯克-怀特前去采访。在这次采访中,她拍摄了这幅照片。

  伯克-怀特回忆说:

  “几乎一夜之间,新闻里就都充斥着有关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发洪水的消息了。降落在满地泥泞的机场之后,我搭了一段顺车。为了走完后来一段艰难的旅途,我一会儿乘小划艇,一会儿乘大筏子……路易斯维尔3/4的城区都被水淹了。”

  照片拍自路易斯维尔市的一个区,那里竖立着全国制造者协会的一个巨幅广告牌。广告牌上,描绘着美国人所向往的富裕生活:有一个四口之家,衣着光鲜、满面春风地坐在一辆新式轿车里……画面的旁边赫然写着:"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比得上美国生活方式"、"世界上最高的生活水平"。这一切,与广告牌下衣着寒酸、面有菜色,排队等待领取救济粮的灾民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伯克-怀特对普通百姓的同情,还体现在她与厄斯金·科德威尔合作出版的一本书上。这本1937年出版的书,由伯克-怀特拍摄,科德威尔撰文,书名是《你看到了他们的脸》。

  1935年,美国中西部地区发生了空前未有的大旱。在采访这次旱灾时,伯克-怀特为灾民们所遭受的苦难深深震撼。第二年,她偶然了解到,作家厄斯金·科德威尔--也是她后来的丈夫,打算去贫穷的南方报道那里佃农的生活。在同科德威尔见面后,她决定放弃手头的一切广告业务,与他一道踏上了前往南方的旅程。

  在此后的一年半时间里,伯克-怀特与科德威尔开着破旧的汽车,携带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对美国南部佃农的生活进行了深入的采访。伯克-怀特拍摄了大量照片,其中既有佃农家庭生活的场景,也有表现被摄对象面容疲惫的特写镜头。这些照片,后来被收入《你看到了他们的脸》一书中。






                

                 等令救济粮,肯塔基.

战火中的克里姆林宫

  1936年,伯克-怀特成为新创办的《生活》杂志摄影师。在捷克斯洛伐克被德国吞并前夕,她与厄斯金·科德威尔前往那里,采访人们在纳粹占领前的生活状况,合作完成了《多瑙河南部》第二部。1939年,他们结为伉俪。

  1941年春,伯克-怀特敏感地意识到,苏联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挥重要作用。于是,她携带5部照相机、22个镜头,3000个闪光泡,总计重达600磅的行李,与科德威尔一起,横渡太平洋,穿越中国,从阿拉木图进入苏联。这次行程长达15000英里,约为地球一周的三分之二。

  到达苏联一个月后,伯克-怀特夫妇从广播中得知,德国撕毁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突然进攻苏联。于是,他们决定立即赶往莫斯科。到达后,他们住进一间面对克里姆林宫、列宁墓和红场的客房,因为伯克-怀特知道,如果德国飞机轰炸莫斯科的话,这个房间的阳台将是一个最佳的拍摄位置。

  与此同时,伯克-怀特也面临着很大压力。一是苏联军事当局下发了一道法令,禁止任何人携带照相机,否则将会向他开枪;二是美国大使馆要求她们立即撤离,以免发生意外。但是,作为当时在苏联的唯一的西方摄影记者,伯克-怀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拍摄独家新闻照片的机会,面对劝阻她采访的美国大使,她毫不客气地回答说:

  我想谁都会明白,我会像扔手榴弹那样,把相机镜头扔向那些想把我从独家新闻现场拉走的人!

  在伯克-怀特坚决的态度面前,大使答应帮助她留下来进行采访,苏联政府也发给她一个特别摄影记者证。

  1941年7月23日夜间,德国飞机首次轰炸莫斯科。当时,人们全都躲进地铁通道里以求安全,伯克-怀特却冒着遭遇轰炸的危险,在宾馆房间的阳台上,用长时间的"T"门曝光,拍下了德军轰炸莫斯科时的情景。从照片画面上高射炮耀眼的火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尖塔。

  一周后,8月1日,斯大林接受了伯克-怀特为他拍摄肖像的要求,她因此成为第一个被允许进入克里姆林宫,为斯大林拍摄肖像的西方摄影记者。

  拍摄时,伯克-怀特发现斯大林神情严肃地站立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她想把照片拍得自然亲切一些,但却不敢提出任何要求。她蹲下来,想用仰视镜头把斯大林拍摄得更加崇高伟大,没想到,装在口袋里的闪光泡一下子掉了出来,满地乱滚。这时,斯大林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伯克-怀特眼疾手快,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瞬间。




战火中的克里姆林宫

布痕瓦尔德的劫难

  从苏联返回美国后,伯克-怀特一心想成为战地摄影记者。为实现自己的愿望,她不惜与结婚刚刚四年,执意要为自己安排安定工作和舒适生活的丈夫分道扬镳。

  经过多方努力,伯克-怀特如愿以偿,被委任为美国空军官方摄影师。从此,她的身影经常出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特别是1945年,法西斯德国面临全面崩溃之际,伯克-怀特作为巴顿将军所率第三军团的随军记者,记录了一个个刚被美军解放的城市:

  在纽伦堡市区,她拍摄了顶光照射下空荡荡的马路、黑乎乎的残垣断壁;

  在科隆,她居高临下拍摄了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霍亨卓勒大铁桥;

  在莱比锡,她记录了一个纳粹分子的末日:该城财务总长库尔德利索全家自杀身亡的现场。墙上挂钟的指针显示,拍摄时间是上午的9点45分。

  最震撼人心的照片,摄自布痕瓦尔德集中营。1945年4月,伯克-怀特来到德国魏玛郊外这所臭名昭著的集中营。在这里,她看到了一幕幕恐怖和悲惨的景象:一堆又一堆被残害的囚徒,他们骨瘦如柴的尸体堆积如山。伯克-怀特以成堆的尸骨为前景,拍下了人们在集中营里"参观"的情形,以及那些仍然活着然而还没有来得及释放的难友的照片。

  伯克-怀特在照片说明中写道:

  “数百具裸尸,成堆的尸骨,一个绞架,一排焚尸炉……但比真实的死亡更糟的是,布痕瓦尔德还关押着数千名生不如死的活人。”

  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伯克-怀特一口气拍了大约150张照片。其中一张的画面上,一群难友在集中营栅栏外排成一行,面对着她的镜头。这些人由于与世隔绝太久,面部表情已经麻木。面对这些照片,伯克-怀特禁不住潸然泪下。后来,她在自传中写道:

  “我在这里所看到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直到看见印出来的照片,我才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我深信,像这样的罪行一定要记录下来。于是我强迫自己用胶片为此地存照。”



布森瓦尔德集中营里还活着的囚徒

斋日里的甘地

  二战结束后,伯克-怀特又风尘仆仆地来到局势动荡不安的印度。在那里,她拍摄了圣雄甘地,并记录了印度国家的建立,此后又拍摄了巴基斯坦从印度分离出来前后的暴乱。

  《斋日里的甘地》摄于伯克-怀特此次印巴之行。圣雄甘地是当时印度独立运动中的著名领导人。他为了反对英国的殖民统治,采取了一种特别的方式:非暴力,不合作。比如,他希望大家不要买英国生产的纺织品,抵制英国殖民者的经济侵略,就找了一台土纺车,自己动手把棉花纺成棉线。

  这幅照片,用柔和的影调表现了甘地赤膊纺纱时的情景,把一个谦逊、友善,但坚决抵制英国殖民统治的领袖形象生动地展现在人们眼前。同时,伯克-怀特还有意识地把纺车拍进画面,用原始的纺车作为印度争取独立的象征,使之成为一个重要的视觉因素。

  为了能够拍摄到圣雄甘地,伯克·怀特还按照要求学会了使用纺车。此外,甘地受够了强光的烦扰,不喜欢闪光灯,而他那间小屋又实在太暗,只有一束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并且正对着镜头。为了能够使用闪光灯拍照,避开令人讨厌的炫光,伯克-怀特与甘地商量了许久,最后甘地勉强同意她使用三个闪光灯泡。

  这幅照片拍摄后不久,甘地穿过花园去做晚祷的途中,被一名突然冲出人群的印度教狂热分子开枪击倒。当时伯克-怀特还在印度采访,听到出事的消息后,她不顾一切地赶到现场。"也许她的行为冒犯了一些在场的人,当她拍了甘地的照片离开现场时,一些人尾随在她身后,迫使她交出胶卷,曝了光"。





                

                                    
                    甘地.

最后的乐章

  1952年,伯克-怀特患上了"帕金森"病,但她仍然坚持为《生活》杂志工作。这年春天,她前往南朝鲜采访。当时,她采访的地区正流行传染性大脑炎,她的肢体和手指也开始出现了阵阵麻木,显示出帕金森病的初兆,但她还是坚持完成了拍摄工作。几年后,她在回忆录中提到这段经历时说:

  如果要我自己决定,是否要冒着雨迎着雾到朝鲜半岛的荒山野岭里去拍摄照片,我仍然肯定会选择这条道路--不管会不会因此得什么帕金森麻痹震颤病症。

  也就在这一年,她开始拍摄《从直升机上看美国》专题。为了取景时更自由,年近半百的伯克-怀特,竟把自己吊在直升飞机的下面。

  1957年,病中的伯克-怀特,拍摄了最后一个摄影专题《特大的城市》。

  在以后的岁月里,她与病魔进行了14年的艰苦搏斗。在疾病面前,她始终没有屈服。她说:"是的,我要尽量客观地去面对事实。但是,我决不向疾病屈服!"她甚至幻想着能遨游太空,成为第一个登上月球采访的摄影记者。即使在她全身瘫痪以后,还以口述录音的方式,用8年时间,撰写了自己的最后一本书《我的自画像》。

  伯克-怀特说:

  “我所走过的道路,我所进行的事业,并不是出于偶然……这一切都是根据我自己的意愿设计出来的。

  一个人只有通过他的行动,才能使其一生变得完整……你必须对你所作的事以及你所影响的人负责。在你生命结束的时候,只有你所作的工作显示出你存在的价值。”

  这是伯克-怀特对自己一生所作的总结,也是值得我们深深回味的至理名言。

  1971年8月27日,伯克-怀特,这位20世纪的见证者与世长辞。



佩克堡水坝,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