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阴影的生活

——纵览杰夫•沃尔(JEFF WALL)其人其作

  

杰夫•沃尔简介

    加拿大籍摄影家杰夫•沃尔1946年生于温哥华,1970年就读于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获得艺术硕士学位,1970-1973年在伦敦Courtauld学院攻读艺术史博士学位,1976-1987年担任西蒙弗雷泽大学(Simon Fraser University)艺术中心副教授,现担任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副教授。

    在攻读博士期间,他就一直在设问:作为一个艺术家,怎样能像戈雅和莫奈等艺术家那样为自己所处的时代创造出具有强烈印记的艺术作品?同时他也自问,什么样的艺术方式对当下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他这种不断诘问的结果,就是用荧光灯箱呈现自己的摄影——这是当代商业社会俯拾皆是的信息传达样式——但在沃尔手中,它却是一种全新的艺术方式,正如他自己所言:“它不是摄影、电影、绘画或者宣传,虽然它结合了所有这些东西的素质。” 大约从25年前开始,他就孜孜不倦的用这种方式反映当代社会和政治领域中的各种主题,包括城市暴力、种族歧视、贫穷、性、民族争端、历史、记忆、肖像等等。他通过巧妙的安排演员、细致地布置场景和道具来展示他的主题,整套拍摄的方法很像电影的拍摄。但是,不管是彩色还是黑白照片,沃尔持久的让他的作品与19世纪的经典绘画保持着对话,这也显示了他对艺术史的深切迷恋。

    从1978年举办第一个个人展后,沃尔的作品在纽约、伦敦、洛杉矶等世界许多大城市展示过。2002年,他获得了哈苏基金会颁发的国际摄影奖。他将因此获得50万瑞典克朗的奖金和一枚金牌,同时出席在哥德堡艺术博物馆哈苏中心举办的杰夫•沃尔个人纪念影展等一系列纪念活动。

杰夫•沃尔代表作:

    《遭洗劫的房间,1978》

    《牛奶,1984》

    《谩骂,1985》

    《死亡路上的对话,1991-1992》

    在近年的工作中,杰夫•沃尔使用数字技术对那些虚构的成分予以重点强调,如《街头男人,1995》、《巨人,1996》等。

 

 

摄影是最没有气氛的

    在展览馆里,要想纵览杰夫•沃尔的作品,是完全不可能的:它们发着光。对于当代的观众来说,这几乎可以毫不含糊地让你与现代化城市大街上闪闪发光的广告灯箱联系在一起,但是这种联系决不是唯一的。整个人类史中那些具有发现、发光、发亮本领的人,是神圣、被改变、被赋予了神秘力量的征兆。甚至由于广告灯箱能给任何景色带来神奇的空间尺度,无以数计的电影制作者都在大幅度地开掘它的功用。光亮能制造气氛。

    自本雅明以后,人们都明白,只要能被复制,现代艺术便失去了它的气氛。按照这种说法,摄影首先是最没有气氛的,因为它有被无限复制的潜能——摄影在复制过程中不会损失任何细节。然而,当沃尔的作品被转制为图像目录或者图书时,却会失去光亮的气氛,虽然它们依然是摄影。由于复制,沃尔的作品停止了发光,而只剩下了主题、艺术史或社会价值。这很丰富,但这不是一切,而且就我看来,这也不是最本质的东西。在沃尔的初衷里,光亮是个技术处理:光线从照片后面的一个灯箱中发出。这种气氛不能理解成隐喻的意义,就像本雅明所说的,而是原本的意义——这一直有着很长的传统。在过去的肖像画中,圣徒背后的光环也闪闪发亮。在拜占庭艺术的肖像画中,由金或银色构成的背景同样是发光的。

    巴威尔•弗罗伦斯基(PAVEL FLORENSKI)是一个对肖像画画法深有研究的专家,他把肖像画描述为一面半透明的墙,光线从墙的背后透射过来,目的是为了使观众的眼睛免受强光的伤害。这种解释令人吃惊地与沃尔的作品相左。弗罗伦斯基认为,在这种肖像墙上,各部分呈现的,仅仅是光的强度不一样,因此画面上也就没有阴影可言。由于没有了影子,肖像画中的各个形象都明白地反映了光的效果,没有黑暗、没有不透明的部分。弗罗伦斯基认为,这是这种肖像画与过去的绘画的区别所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绘画,光影的各种形态都在画面上体现出来。现代时期的绘画依然延续了这样的做法,现实世界中存在的光影,也要在绘画中出来——暗影以及光线无法穿过的不透明部分。

现代启蒙意味的光线

     但是从里面照明沃尔的这些大画幅透明片的光显然是非常具有现代意味的光,它在照片表面的分布非常均匀——你可能会说,这很“民主”。它没有将要点与非要点区分开来,从画面中央到周边部分,任何东西都没有高下之分,在这个意义上,它更加没有阴影,这样的光线既没有什么层次,也不忽略任何细节。这是种带有现代启蒙意味的光线,它不会将任何东西遗留在阴影中,而且会照透任何东西,让它们一览无余,这样的光线透过照片播散向我们并不意外,摄影对客体的体现通过现代科技让我们实现了一种全新的观看方式。

    在我们这个世纪,由于这个特殊的原因,摄影成为批评的对象已经成了一种重要传统。这种中性的、科学的观看被指责为对现时世界的晦涩和不明快的部分的抓取是非常失败的,它只是种表现的控制和力量。因此,正如西格里德•克拉考(SIEGFRIED KRACAUER)所说的,摄影呈现的只是有关过去和现实的外在符号,只是个空壳子而已。摄影只是有关这种外在符号的“一般性清单”,是那些必须从人类和自然中剥离出来的、妄图使其真正的、内在的本质得以认识的东西的总和,人、空间和时间在摄影中全部被瓦解了,而且不可遏制地走向死亡。此后,这样的批评又被罗兰德•巴契(ROLAND BARTHES)进一步深化了。

    巴契认为,摄影只能表现那些排斥真正现实的纯粹表面化了的社会关系的符号,而摄影中的一切又都在逃避这种关系。按照这个观点,与绘画相对立的摄影并不是表现活生生现实的图画,而只是些生死性的符号的组合。它只是把自己称为、呈现为图画。真正的现实只能在绘画中实现,绘画能够将内在的和表面的不可控制的记忆片段条分缕析地表现出来。而在另一方面,摄影在将活生生的现实世界摄制成图画时却缺乏绘画的这种时间要素。生命只存在于时间中、只存在于延续的时间中,但摄影只是个瞬间。通过时间的积累才能得到的经验在摄影中无法体现,因为摄影没有记忆。绘画毋庸置疑地包含了晦涩的、不可解释的、无从言表的东西。正是因为这种无理性的因素的存在,绘画中便包含了时间积累的可能,从而赋予绘画以一种摄影绝对缺乏的现实感。

没有缩水的真实

    这种对摄影的非议并没有否认摄影的历史意义。但有趣的是,那些摄影的捍卫者一直在持之以恒地追寻着摄影中的隐晦成分和没有缩水的真实。这种努力表明,这样的东西不仅存在于现实经验的灰色中,而且也存在于摄影所必需倾向于的偶然当中。在前苏联摄影家亚历山大•罗钦科和后来的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看来,世界的偶然性和零散性,也就是时空之中的非全面观察以及对模糊点的表现,绝对不是浩繁的记忆所能完全解决的,相反,人们的实践证明,摄影却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这道风景是那道风景

    在这种绘画与摄影之间的根本性争论中,双方都认为通过对没有简化的、晦涩的因素的揭示以及对现实残余物的“解构”,能最好地维护他们认可的媒介。我们应该特别注意的是,与这个争论背景相悖,沃尔参考使用了绘画和摄影这两个媒介的特点,他通过对隐晦现实所有残余的彻底剔除而让一切都明亮了起来。因此,所有偶然的、零碎因素都系统、一致得避免了被当着摄影来责难,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沃尔更多地借鉴了19世纪的自然主义绘画。他的摄影都是经过精心计划和安排的,这就避免了任何偶然的干扰。非常有趣的是。在这种安排中,只要沃尔谈到偶然,那么偶然都会合理地存在于对偶然的剔除之中。处于这个原因,当一道风景让他突然记起普桑(1594-1665,法国古典主义绘画奠基人,晚期绘画对以古典神话和《圣经》为题材,主要作品有《圣母升天》、《台阶上的神圣家族》、《四季》等——译注)的绘画时,这道风景也就是他要选定的那道风景了。在这里,普桑的绘画起的作用就像是被物质化了的柏拉图思想:一道风景之所以被看作是道风景,就在于它唤起了一个艺术史中的风景样式。沃尔用绘画的这种传统将摄影从所有没有事先计划和策划的东西中解放出来,而让一切都不是不可控制的偶然。在以自然主义美术史中的绘画作参考剔除了摄影中的偶然和片段性因素的同时,沃尔也用摄影的方法剔除了绘画中隐晦成分,其摄影中的纯主观的、热情奔放的、模糊的尺度,看上去就像是对不可控制的技术符号的自由发挥,这种符号指向的是时间的积累,却拒斥了与客观、可控制的现实的瞬间对应。

    摄影支配了透明幻灯片,以及消除了所有隐晦的技术处理的可控性。因此,按照克拉考的观点,摄影显而易见成了聚集在巨大空间周围的纯符号的排列。而摄影图像作为一个整体,也成为对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现实哀悼的纯粹象征性的、寓言性的符号。启发、启迪在这里流产了,它们被事物的表面现象所阻隔。对世界内部的、隐藏的、未发觉的事实的揭示,也就是沃尔自己老在他的文章和谈话中描述为一般经济性的法规,在这里没有出现。画面形象所屈从的这种控制是双重的:艺术传统和摄影技术……

灯光背后隐藏着什么

    然而,沃尔的作品具有一种公众的、解放的效果。带有启示性的光线透射过来,没有遇到现实的晦涩、模糊的坚核,但是外部的光线却能恰如其分的与它相混合。在事物背后,正如沃尔的作品所描述的那样,由于内部的光源从事物的表面溢出,任何东西都不可能隐藏一丝一毫。这种带有启迪性的光线向我们证明了它与天启的神秘之光之间的联系。摄影的象征性属性一下子归属于了肖像的象征性属性。它们都是用光做画的形式,都是不制造阴影的符号系统。对绘画传统的使用反而被用作了对传统的颠覆。所有模糊的、主观的、暧昧的东西全被漂白一新,而其本身又被转化为符号系统的一部分。这就将光照转化为一种普通的、不可操控的视觉法则。而对那些模糊的和隐藏的东西——那些被认为是现实的东西——无形当中却一直被操控着。即使在沃尔的照片中,灯光成了现实的支撑,而现实却依然毋庸置疑。我们只能看到那些展示给我们的东西,而一旦我们要分析我们通过那些带有启迪性的灯光所看到的东西的话,我们立刻会意识到我们又回到了原本所看到的东西上——在可见物的背后没有什么更深奥的东西,因为可见物的背后除了照亮它的灯光外一无所有。那么,灯光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一个光源,或者是上帝,或者是一种灯。但是这种用光的初衷竟是那样费解和暧昧,因为它并没有给人提供一个让人深入思考下去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