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眼看家——麦卡林镜中的风景
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中，唐纳德·麦卡林在世界各地拍摄的都是一些动乱、暴行、死亡和破坏等令人感到痛心的形象。他的作品继承了罗伯特·卡帕和尤金·史密斯的传统，十分有表现力，而且对人类的苦难表示同情。
这是《美国ICP摄影百科全书》对麦卡林的评价。
的确，麦卡林是以新闻纪实摄影，尤其是战地摄影著称。从1964年被《星期日时报》派遣采访塞浦路斯冲突开始，他多次到越南、尼日利亚、黎巴嫩等地，记录那些残酷的战争和暴力场面。在越南战场上，他记录了孤苦无助的受伤越南平民、交叉火力下惊恐万状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特别是那幅战地摄影的经典之作--一个被打死的北越士兵，身旁撒落着女友的照片和大把子弹，令人触目惊心。
麦卡林战地摄影的显赫成就，使人们忽略了他在风光摄影方面的造诣。这位著名战地摄影记者，把视线投向恬静的田园风光，是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由于对血腥感到厌倦，麦卡林决定不再拍摄因战争而燃烧的村庄，以及死亡的孩子和士兵。他来到一个叫萨默塞特的乡村，放下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135相机，改用6×7的玛米亚或4×5的林哈夫相机，拍摄那里的树林、牧场、山丘，以及石像、果实和鲜花。他说：
我经历了25年黑暗的战争和灾荒时期，这是我沉默不语的阶段。可是你知道，我最想干的却是根除我作为战争摄影记者的名声。我不想让人老记着我是个战争记者。我要给人们留下一些这个世界看起来应有的美丽影像，从而抵消掉我所拍摄的那些丑陋的形象。
二战期间，5岁的麦卡林曾随家人撤退到萨默塞特。那时，天空被云层遮蔽，但是天气很暖和，麦卡林躺在遍地野花的草地上、闻着甜美的花香，第一次发现了英格兰乡村的魅力。许多年后，他还记得，坐在井边与家人一起吃草莓时的情景。
然而，远离战场麦卡林，并没有摆脱20多年血腥场面的痛苦记忆。即使在野地里散步，他也能闻到战场上"死尸的气味"，在"铅沉的天空"底下，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寂静与孤独"。
1989年，麦卡林的风光摄影集《空旷天气》终于问世。书中的风光照片，呈现出深沉忧郁的基调。也许，战争和暴力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他借着摄影之途排解出去的，只是"往昔积郁已久的情绪"。
摄影记忆——漫画摄影
摄影与漫画，似乎是两个不相干的艺术门类。但世界上的事情，很难说彼此之间没有一点联系。
据说，早期从事摄影的人，大多由画家转行而来，他们中不少人画过漫画，还有不少人堪称漫画大师呢！
也许是这个缘故，有不少漫画，用或温和、或辛辣、或调侃、或讽刺的艺术语言，讲述着摄影的故事。
达盖尔置身于一堆银版照片之中。他右手拿着光芒四射的银版照片，左手打着手势，想必正在兜售自己的伟大发明。
表现摄影的漫画，从摄影诞生那天就应运而生了。最早的一幅，题为《银版法摄影术之歌》，创作于1839年，也就是摄影诞生之时。画面上，银版法摄影术的发明人达盖尔，置身于一堆银版照片之中，他右手拿着光芒四射的银版照片，左手打着手势，想必正在兜售自己的伟大发明。
银版法摄影术之歌，1839
银版法摄影术是一种直接正像法，其基本方法是先将铜版镀上一层银，并用碘蒸汽熏蒸，获得碘化银感光体。然后，把碘化银感光体放在暗箱里曝光，再经过水银蒸汽熏蒸显影，最后用海波溶液洗去未曝光的碘化银，使影像固定下来。它的出现，使"照相"迅速成为一种时尚。法国19世纪的著名诗人戈蒂耶，曾在书信中将蒸汽机、煤气、电报、电镀、达盖尔摄影术并列在一起，可见银版法摄影术当时的社会影响。
但是，也有不少人对银版法摄影术表示怀疑，认为这种发明简直是匪夷所思。有一家德国报纸，曾经这样写道：
今天达盖尔发出这种狂妄的言论，完全是一种背叛造物主的反动行为。假如控制影像真有可能的话，那么以前的阿基米德和摩西等古圣先贤，岂不是早就发明了吗？连古代学者与圣贤之人，都无法把镜子里面的影像固定下来，可见法国人达盖尔自称所发明的摄影术，乃是欺世盗名愚不可及的天大谎言。
或许受这种偏见的影响，漫画中的达盖尔形象古怪，眼中透射出一种诡秘的神情。
尽管对摄影有种种非议，但银版法摄影术的公布，还是在世界各地掀起了一股学习摄影的狂潮。那时，在巴黎所有的广场、教堂或宫殿前，都聚集着成堆的职业和业余摄影家，以及看热闹的旁观者。一些跃跃欲试的初学者，手里握着怀表，在照相机旁来回走动，口里数着曝光时间。一位目击者，在摄影术正式公布的第3天写道：
在巴黎所有的广场上，你都可以看到安在三脚架上的黑盒子，在拍摄教堂和宫殿。
法国画家杜米埃1839年创作的《摄影的热潮》，表现的就是当时的场面。
摄影的热潮，1839，杜米埃作
在高空明显稀薄的空气中，这位顾客终于领悟了："哈！哈！我们发现摄影确实是很高的艺术。"
1839年，摄影术正式问世。那时，胶片感光速度慢，拍一幅照片需要长时间曝光。因此，人像摄影的起步，要略晚于静物、建筑和风光类摄影。
欧洲最早的人像摄影室，是在1841年3月23日（距达盖尔摄影术公布仅一年多时间），由英国商人比亚德和一位名叫高达德的科学家共同开设的。开业当天，盛况空前，接待室里挤满了英国的绅士淑女，等待神奇的摄影术拍摄。当时的相机，只能拍摄一种尺寸的相片。曝光时间长短也相差很大，夏天从3秒到2分钟，冬天却需要3到5分钟之久。
这间众人瞩目的人像摄影室，建在伦敦皇家工艺学校的屋顶上。摄影室的屋顶是圆形的，上面镶嵌着透明玻璃。顾客拍照时，要爬上一个高台，坐在高台的椅子上。因为只有这样，人物才最接近屋顶的光源。同时，人物的头部要用铁夹子固定，以免在长时间的曝光过程中晃动。
卡思伯特·贝德的漫画集《摄影的快乐》，描绘了一个假想的照相顾客，爬上一间位于五层楼顶的达盖尔法照相馆，以便接受天光照明的情景。作者用略带调侃的语言写道，在高空明显稀薄的空气中，这位顾客终于领悟了：
哈！哈！我们发现摄影确实是很高的艺术。
贝德的漫画集《摄影的快乐》扉页，1855
《摄影的快乐》是第一部以摄影为题材的漫画集，于1855年出版。卡思伯特·贝德是爱德华·布拉德利牧师的笔名。贝德在该书的12章节里，充分显示了他在摄影进程和发展历史方面的广博知识。书中25幅漫画，带有妙趣横生的幽默和温和的挖苦，大多在《笨拙》幽默周刊或《克鲁克尚克》周刊上发表过。
尽管拍摄一幅照片如此艰辛，但摄影在写实性能上，毕竟比绘画技高一筹，而且它的费用比绘画要低。于是，人像摄影逐渐代替了肖像绘画，成为一种新兴行业。到19世纪40年代，欧美各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人像摄影室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于是，各家摄影室之间的竞争也就不可避免了。
1857年，英国伦敦的一本杂志以《艺术的进步》为题，刊登了一幅讽刺摄影师的漫画。这幅漫画的内容颇具情趣，描写的是并排的两家照相馆，摄影师们争抢生意的情形。他们拉住了正从门口路过的两位女士，殷勤地说：
太太，光是照头部是6便士，如果连身子一共是1先令。
这是当时现状的真实写照，并没有夸张。
荷斯曼的漫画《使画家失业的摄影家》，反映了画家窘迫的处境和复杂的心态，站在摄影师身后的画家，显得失落和沮丧。
使画家失业的摄影家，1843，荷斯曼作
摄影长于写实，在人们看来，没有一个细节，能逃过"这位新画家的眼睛和画笔"。久负盛名的法国大画家安格尔，看了用银版法拍摄的照片后，赞叹道：
摄影术真是巧夺天工，我很希望画得这样逼真，然而任何画家可能也办不到。
一位名叫阿拉哥的国会议员，甚至在法国众议院上声称：
只要掌握了达盖尔的银版摄影法，人们就大可不必花工夫去学绘画了。
人们对摄影的赞美和惊叹，使当时的画家感到恐慌，他们害怕从此丢掉了自己赖以为生的饭碗。一位名叫保罗·德拉罗徐的画家感慨地说：
从今以后，绘画完蛋了！
荷斯曼的漫画《使画家失业的摄影家》，反映了画家这种窘迫的处境和复杂的心态。画面上，一位摄影师正在为一对富有的夫妇拍照，被摄夫妇流露出愉快的神情，而站在摄影师身后的画家，却显得失落和沮丧。从画中还可以看出，这位摄影师使用的是德国制造的福伦达照相机。这种采用圆锥体金属暗箱照相机，镜头由匈牙利数学家匹兹沃尔首次用数学方法设计，它可以拍摄直径3.5英寸的圆形照片，曝光时间比当时的任何镜头都要快30倍。在冬天天气阴暗时，一般曝光3分30秒，而在阳光的直接照射下，则缩短到40-45秒。
在咄咄逼人的形势面前，不少画家被迫改行从事照相业，纳达尔是其中一员。他原名戈斯帕德-费利克斯·图尔纳雄，原本是一名画家，"纳达尔"是他从事漫画创作时的笔名。1855年，已经改行从事摄影的纳达尔，绘制了一幅耐人寻味的漫画，他用夸张的艺术手法，展现了当时摄影风行一时的盛况。画面上，无数的摄影师和带着三脚架的暗箱，像雨一样从天而降。
杜米埃认为摄影永远无法提高到艺术境界，便画了一幅漫画讽刺纳达尔，并在画中写道："纳达尔先生，请把摄影推向艺术的高峰。"
在19世纪的摄影家中，纳达尔是一位具有强烈独创意识的实验者和创新者。
1858年，纳达尔成功地拍摄了世界上第一幅航空照片--《从空中鸟瞰巴黎》。在摇摆不定的气球上，他使用黑布制成的暗袋，完成了往火棉胶湿版上涂布感光剂，以及曝光、显影、定影等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有意思的是，这一划时代的创举，竟成为画家杜米埃嘲笑摄影的机会。杜米埃认为摄影永远无法提高到艺术境界，便画了一幅漫画讽刺纳达尔，并在画中写道：
纳达尔先生，请把摄影推向艺术的高峰。
“纳达尔先生，把摄影推向艺术的高峰！”，1862，杜米埃作
杜米埃创作的动机，还源于一篇评价纳达尔人像摄影艺术的文章。这篇文章刊登在法国一家著名艺术期刊上，题为《法国摄影家协会展出的纳达尔肖像摄影》，文中写道：
纳达尔的肖像作品，在所有字眼的意义都被接受为'艺术品'--这点是无须争论的。从他对摄影对象的光线安排、姿势和立足点的选择，及他探求人物优点以作典型的表达，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个拿相机的人永远有权利被称为艺术家。
怨恨摄影冲击绘画的杜米埃，对这些赞美之辞自然难以接受。于是，他借纳达尔从事空中摄影之机，创作了这幅嘲笑和讥讽纳达尔的漫画。
与杜米埃固执的偏见不同，纳达尔没有把摄影与绘画对立起来。他认为摄影与绘画各有所长，可以互为补充。为了创作《纳达尔伟人祠》--关于巴黎名人的300幅漫画，纳达尔利用自己掌握的摄影技术，拍摄了不少肖像照片，并以这些照片为基础，完成了这一描绘了1000位著名人物形象的漫画巨作。
伟人祠，1854，纳达尔作
人们说，摄影记录了历史。其实，漫画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些漫画，不就记录了摄影早期发展的历史，讲述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吗？
名作的故事——史特拉汶斯基
史特拉汶斯基，1946，纽曼摄
《史特拉汶斯基》是阿诺德·纽曼的成名作。照片中，一架大钢琴占据画面的五分之四，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身处一隅，人物与钢琴之间，有着微妙的旋律感。同时，钢琴盖与支柱所形成的大三角，与作曲家托腮沉思所形成的小三角互相呼应，就像乐曲中的主旋律在不同的乐器上，以强弱不同的音色所进行的变奏。
这幅照片拍摄于1946年，是应《哈泼市场》杂志之约拍摄的。当时，这位俄裔音乐家正在纽约访问，住在纽约一家酒店里。纽曼后来回忆道：
这件事对我来说，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以顺便表达一下我对这位作曲家作品的感受。
为了拍摄好自己心目中的大作曲家，纽曼开始琢磨起来。他认为酒店的环境不理想，不想在酒店的房间里拍摄。突然间，灵感来了。他想起钢琴盖的形状和线条非常漂亮，像乐谱中降半调的符号，流畅、优雅而有力，正如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给人的感觉。于是，纽曼四处寻找一架摆放在空房子里的钢琴。刚巧，杂志社有位编辑的公寓内，就摆放着一架钢琴，他跑去看了看，觉得很好，便决定在那里拍摄。
为了衬托作曲家和钢琴，纽曼把聚光灯打在白墙上，利用反射光进行照明。因为反射光比较柔和，不会产生阴影。同时，白墙与钢琴所形成的黑白对比影调，与作曲家乐曲的风格很相似。在拍摄过程中，他不断变换人物的位置和姿势，共拍了26张底片。经过仔细筛选，纽曼选定了其中一张，并在后期制作时进行剪裁，最终得到了这幅杰作。
照片拍好后，《哈泼市场》以那期版面不够为由拒绝使用这幅作品，把它退还纽曼自找销路。没想到，这张照片竟成为纽曼最著名的作品，史特拉汶斯基也因此名声大振。在这位作曲家去世前不久，纽曼去看望他时，他激动地与纽曼拥抱，并热情地说：
噢！纽曼，你使我四海闻名。
摄影名家的自拍像——宣泄自我的影像
20世纪70年代，女权主义兴起，女摄影家们不仅端起了相机，还以自己为拍摄对象拍摄了不少照片。美国摄影家朱迪·戴特为自己拍摄了不少照片。这些自拍像，不仅是自身外貌的记录，还通过生活情景的再现，表达了她的内心感受。
《与石头在一起》摄于1981年。照片中的戴特，将自己的身体弯曲成一团，置身于布满砾石的荒野之中，低角度的光照，强调了大地粗糙的表面，与她柔软平滑的身体形成鲜明对照。从小在都市长大的戴特，后来移居到有着广袤大地的新墨西哥州。或许在她看来，只有在与大自然亲密接触时按动快门，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表达自己对自然和人生的理念。
与石头在一起，1981，戴特摄
戴特还在自己家中，双手抱满扫帚、熨斗和日用品，摆出姿势拍了一幅自拍像。这幅题为《忙闲女士》的照片，表现了家务劳动的压迫，是她一组题为《熨死》的照片中的一幅。同她的其他照片一样，这幅自拍像，带有明显的个人化和自传性特点，具有社会批评的色彩。
摄影模仿秀——创新的模仿
正如照片标题所言，曼瑞1932年拍摄的这幅名作，表现了漂亮女郎长长的秀发。那如飞瀑般奔泻而下的长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长长的秀发，1932，曼瑞摄
摄影师埃里克·霍华德十分喜欢曼瑞的作品，他决定模仿曼瑞的拍摄风格，但同时又保留一些自己的东西。
霍华德拍摄的对象，也是位长发女郎。像曼瑞一样，他让躺着的模特头向后仰，长长的秀发自然垂落。不过，拍完后他玩了一个小花样，将画面旋转180°，使本来下垂的秀发向上竖立，此外，模特头发蓬松，看起来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埃里克·霍华德的模仿之作
在用光方面，霍华德有意与曼瑞拉开距离。他将两盏影室灯分别置于模特的两侧。这种夹光在人物脸部中央留下阴影，产生奇特的效果。霍华德还选用纯净的黑色作为背景，使面部和手得到突出的表现。
霍华德这幅照片，受曼瑞作品的启发而拍摄，特别是"长长的秀发"这一主题的萌生，更来自于曼瑞。但他借鉴时不忘创新，拍摄了这幅来于斯又不同于斯的佳作。